
南宋末年,山河破碎。
北方铁骑如潮水般南下,官军望风而溃,城池一座接一座地陷落。溃兵、流寇、盗匪趁火打劫,百姓如蝼蚁般在夹缝中求生。路边饿殍无人掩埋,村庄十室九空,连野狗的眼睛都饿成了绿色。
临安城外的官道上,一个衣衫褴褛的壮汉正蹲在路边,给一个快饿死的老人喂水。
这壮汉虎背熊腰,面容粗犷却生了一双温和的眼睛。他叫郭大侠,本是个四处流浪的孤儿,靠一把子力气给人扛活糊口,自己吃不饱,却见不得旁人受苦。
“老人家,慢点喝,别呛着。”他小心翼翼地把水碗凑到老人唇边。
老人喝了水,缓过一口气,浑浊的眼睛看着郭大侠,嘴唇哆嗦着:“后生……你是好人……会有好报的……”
郭大侠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好报不好报的不打紧,您老没事就行。”
他正要把老人背到背阴处歇着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。十几匹快马呼啸而来,马上的人身着劲装,腰悬刀剑,一看就是江湖中人。他们疾驰而过,扬起漫天尘土,险些踩到路边躺着的灾民。
郭大侠皱起眉头,正要开口呵斥,忽然听见那队人马中最后一个人勒住了缰绳。
那是一个瘦削的青年,面容清俊,眉宇间有一股英气。他翻身下马,走到路边,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,打开,里面是几十个干粮饼子。
他蹲下来,开始一个个地往灾民手里塞饼子。
“拿去吃,不用谢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郭大侠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他走过去,在那青年身边蹲下,也帮着分饼子。
“兄弟,你哪条道上的?”郭大侠问。
青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满是补丁的衣裳上停留了一瞬,淡淡地说:“没道上的,路过。”
郭大侠哈哈大笑:“巧了,我也没道上的,也路过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忽然都笑了。
那青年叫林盟主。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,用他的话说——“我这辈子,就想当武林盟主。”
两人分完饼子,坐在路边的大树下歇脚。郭大侠从怀里掏出半壶酒,递给林盟主。林盟主也不客气,接过来灌了一口,辣得直咧嘴。
“你这酒也太差了。”林盟主皱着眉说。
郭大侠理直气壮地说:“有酒喝就不错了,还挑三拣四。你要是嫌差,等我有钱了,请你喝最好的。”
林盟主又喝了一口,这次没咧嘴,反而品出了几分滋味:“行,我等着。”
就是这半壶劣酒,让两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成了生死之交。
此后的日子,两人结伴闯荡江湖。他们从临安出发,一路向北,走过被战火蹂躏的城池,走过白骨露野的荒原,走过盗匪横行的山林。郭大侠凭着一身蛮力和一颗侠义之心,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;林盟主则心思缜密,善于谋划,总能看出旁人看不出的门道。
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郭大侠在前面冲锋陷阵,林盟主在后面运筹帷幄。郭大侠救的人越来越多,名头越来越响;林盟主的计策越来越妙,布局越来越深。
两人互相信任,互相欣赏,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分开。
那一年秋天,两人在太行山下的一座破庙里避雨。庙里漏雨,他们把唯一的干处让给对方,结果两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。正挤在一起烤火的时候,林盟主忽然在供桌底下摸到了什么。
一个布满灰尘的木匣。
匣子没有锁,打开,里面是两本书。
一本封面写着《神龙真经》,另一本写着《韭菜真经》。
郭大侠翻开《神龙真经》,里面记载的是一套精深的内功心法和绝世掌法,图文并茂,奥妙无穷。林盟主翻开《韭菜真经》,里面讲的却是兵法韬略、排兵布阵、攻防进退之道,字字珠玑,句句精辟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。
那夜,雨下了一整夜,两人就着火堆,把两本真经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天快亮的时候,郭大侠忽然把《神龙真经》合上,拍着林盟主的肩膀说:“盟主,咱俩发了。”
林盟主没说话,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。
从那天起,两人的人生轨迹开始分化。
郭大侠练武的天赋远超常人。《神龙真经》上的武功,旁人练三年未必能入门,他三个月就练得有模有样。他日夜苦练,废寝忘食,手上磨出厚茧,身上添了无数伤疤。但他从来不觉得苦,因为他知道,练好了武功,才能保护那些保护不了自己的人。
一年之后,郭大侠武功大成。
他练成了“神龙九式”,这套掌法刚猛无俦,一掌打出,如龙吟九天,内力如潮水般汹涌而出,三丈之内无人能近身。他又将内功心法练至化境,真气充盈,浑身上下如披铁甲,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他分毫。
消息传出去,江湖震动。
有人不服,找上门来挑战。北方的“铁鹰帮”帮主铁苍鹰,一双铁爪纵横塞外二十载,从无敌手。他带着三十多个弟子南下,誓要会会这个“郭大侠”。
郭大侠在破庙前迎战。
那一战,铁苍鹰的铁爪快如闪电,招招奔着郭大侠的要害。郭大侠只用了一招——神龙九式第三式“龙战于野”,一掌拍出,铁苍鹰连人带爪倒飞出去,摔在一丈之外,口吐鲜血,半天爬不起来。
铁苍鹰当场跪地:“郭大侠武功盖世,在下心服口服!”
从此,郭大侠的名号响彻江湖。人们说他是“天下第一”,说他是“武学奇才”,说他百年难遇。各门各派的高手纷纷前来结交,有人想拜他为师,有人想与他结拜,有人想把女儿嫁给他。
郭大侠来者不拒,广交天下英雄。他不摆架子,不端身份,跟谁都能称兄道弟。他跟乞丐喝酒,跟侠客论武,跟文人谈诗,跟农夫下田。不管是谁,只要有困难找到他,他二话不说就帮忙。
渐渐地,一个以郭大侠为核心的江湖组织成形了。各路英雄豪杰慕名而来,自愿聚集在他的麾下。郭大侠给这个组织取了个名字——神龙会。
神龙会的规矩很简单:行侠仗义,济困扶危,不分门派,不论出身。入会不收一分钱,只收一颗侠义之心。会里的兄弟们有饭一起吃,有仗一起打,有钱一起花。
神龙会的势力越来越大,做的善事也越来越多。他们在各地开设粥棚,赈济灾民;他们剿灭山贼,保护商路;他们护送难民,对抗金兵。百姓们提起神龙会,没有不竖大拇指的。
郭大侠站在武学的巅峰,站在江湖的中央,但他依然是那个蹲在路边给老人喂水的庄稼汉。他不穿锦袍,不佩名剑,每天穿着粗布衣裳,在会里忙前忙后,比谁都勤快。
而在郭大侠光芒万丈的时候,林盟主也在走着自己的路。
他没有练武的天赋,但他有另一种天赋。
他花了三年时间,把《韭菜真经》上的兵法韬略吃得通透。排兵布阵、攻防进退、粮草辎重、地形利用,他无一不精,无一不晓。他把书上的理论融会贯通,又结合自己亲眼所见的战场实况,琢磨出了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战法。
他离开郭大侠的神龙会,独自去了北方。那里是战场,是真刀真枪拼杀的地方。他要的不是江湖上的虚名,而是实实在在的功业。
他投奔了一支抗金的义军。
义军的首领叫赵铁山,是个粗豪的汉子,手下有三千多弟兄,在河北一带打游击,多次重创金兵的后勤补给线。赵铁山一见到林盟主,就被他身上的那股气度震住了。
“兄弟,你看上去不像普通人。”赵铁山上下打量着他。
林盟主抱拳行礼:“赵将军,我想在你帐下当个军师。”
赵铁山哈哈大笑:“我一个大老粗,要什么军师?你不如跟着我砍人,一刀一个,痛快!”
林盟主没有笑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,铺在桌上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的记号,不紧不慢地说:“赵将军,你上次劫金兵粮草,走的是青石岭。青石岭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你虽然赢了,但损失了三百多个弟兄。如果走这条道——”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山谷。
“从这里绕过去,不仅可以避开金兵的哨探,还能在劫完粮草之后,从这条河顺流而下,金兵追都追不上。”
赵铁山盯着地图看了半天,眼睛越瞪越大,猛地一拍桌子:“兄弟,你说得太对了!你怎么不早来!”
从此,林盟主成了赵铁山义军的军师。
他用《韭菜真经》上的兵法,把一支三千人的乌合之众,训练成了一支令行禁止的精锐之师。他设计了全新的旗号系统,让传令变得又快又准;他改良了阵型,让步兵在面对金兵骑兵时不再被动挨打;他发明了几种简单的攻城器械,让义军有了攻打小城池的能力。
短短半年,赵铁山义军的战绩就翻了两倍。金兵被打得晕头转向,好几次围剿都以失败告终。金军将领们开始谈论这支义军,谈论那个神秘的军师。
“那个林盟主,”一个金兵千夫长咬牙切齿地说,“他简直是个鬼!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干什么!”
但林盟主知道,光靠赵铁山这三千人,成不了大事。他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。
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。
那一年冬天,金兵集结了三万大军,准备对河北地区的抗金义军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清剿。赵铁山的义军是金兵的重点目标,三万大军合围过来,三千人对三万人,就是神仙也难救。
赵铁山慌了:“盟主,怎么办?”
林盟主站在城墙上,望着远处黑压压的金兵大营,目光沉静如水。
“赵将军,你信我吗?”他问。
赵铁山咬了咬牙:“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,你说什么我都信!”
林盟主点了点头,转身走下城墙。
接下来的七天,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。
他派出一支小分队,绕到金兵大营后方,在夜里放了几把火。火不大,但正好烧了金兵的粮草。他又派另一支小分队,在金兵必经之路上的河水里下了泻药。他又让赵铁山带着主力部队,白天往东边跑,晚上又悄悄折回西边,制造出一种义军要突围的假象。
金兵的统帅被这些零零碎碎的小动作弄得心烦意乱,摸不清义军到底要干什么。他下令全军收缩防线,准备稳扎稳打。
就在金兵收缩防线的那个夜晚,林盟主动手了。
他没有去打金兵的主力,而是带着三百精兵,趁着夜色,从一个谁都没有注意到的山间小道,绕到了金兵大营的侧后方。那里是金兵统帅的中军帐,守军只有五百人。
三百人对五百人,林盟主赢了。
他不仅赢了,还活捉了金兵统帅。
消息传出,整个河北震动。三千义军击败三万金兵,活捉敌军统帅,这在之前是闻所未闻的奇迹。一时间,林盟主的名号传遍大江南北,比郭大侠当年的声势还要浩大。
赵铁山兴奋得手舞足蹈,大摆庆功宴。各路义军的首领纷纷前来祝贺,说要与赵铁山结盟,共同抗金。
林盟主坐在宴席上,看着这些笑脸,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。
他不喜欢赵铁山身边那几个新来的人。一个姓黄的师爷,一个姓周的护法。这两人是在林盟主来了之后才投奔赵铁山的,嘴甜如蜜,办事殷勤,赵铁山对他们言听计从。
林盟主私下对赵铁山说:“赵将军,那两个人不可靠。”
赵铁山不以为然:“盟主,你想多了。老黄和老周都是实诚人,对我也忠心。”
“他们的忠心太过了,”林盟主坚持说,“一个人的忠心如果表现得太过,往往就不是忠心,而是别有用心。”
赵铁山哈哈大笑,拍着林盟主的肩膀说:“盟主啊,你就是太谨慎了。我这人粗,看人没你准,但我信我的直觉。我觉得老黄和老周是好人。”
林盟主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后来跟郭大侠说起这件事。那时候他正好路过神龙会的地盘,两人久别重逢,在一家小酒馆里喝酒。郭大侠听他说完,放下酒杯,沉默了很久。
“盟主,”郭大侠终于开口了,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神很认真,“你说的那个赵铁山,我不是很了解。但你信我一句话——那种人,靠不住。你今天帮他打了胜仗,他明天就能因为别人的几句话把你卖了。你要是不信,咱们走着瞧。”
林盟主皱了皱眉:“大侠,赵将军对我不薄。而且抗金是大义,不能因为私人的猜忌坏了大事。”
郭大侠叹了口气:“我不是让你坏了大事。我是让你留个心眼。你这个人,太重情义,太容易相信人。这是你的长处,也是你的短处。”
林盟主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:“大侠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但我有我的路要走。”
郭大侠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有坚定,有倔强,也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、听不进劝的固执。
他没有再劝。
他知道,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过,有些坑必须自己摔过,才能真的明白。
那顿酒喝到很晚。两人说了很多话,回忆了破庙里避雨的狼狈,回忆了分饼子的那个下午,回忆了那些一起闯荡江湖的日子。
散的时候,郭大侠站在酒馆门口,看着林盟主翻身上马。
“盟主,”他忽然喊了一声。
林盟主勒住缰绳,回头看他。
郭大侠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保重。”
林盟主点了点头,打马而去。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黑暗里。
郭大侠站在门口,望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很久。
后来的事,就像郭大侠预料的那样发生了。
赵铁山打了大胜仗,声望如日中天。朝廷派人来招安,封了赵铁山一个将军的头衔。赵铁山高兴得找不到北,整天跟那个黄师爷和周护法泡在一起,商量着怎么扩军、怎么买官、怎么在朝廷里谋一个好位置。
林盟主被晾在了一边。
起初是不让他参与重要的决策,后来是不让他接触核心的机密,再后来,连他的军师位置都被那个黄师爷顶替了。
林盟主去找赵铁山,赵铁山打着哈哈说:“盟主啊,你太能干了,我庙小,供不起你这尊大佛。朝廷那边我给你报了功,赏银和官职都有你的份,你不如去朝廷那边发展发展?”
林盟主站在赵铁山面前,看着这个曾经拍着胸脯说“我信你”的人,忽然觉得郭大侠的话像一把刀,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。
他没有争辩,没有发怒,甚至没有多说什么。
他只是转过身,走出了赵铁山的大营。
走出营门的那一刻,他听见身后传来黄师爷那尖细的笑声:“哎哟,赵将军英明啊,这种人留着迟早是个祸害……”
林盟主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他没有回头。
那场大胜的功劳,朝廷全部算在了赵铁山头上。赏银万两、良田千亩、三品武官的官衔,全部落进了赵铁山的口袋。林盟主的名字只在朝廷的奏折上被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——“军师林某,颇有微劳”。
微劳。
林盟主站在河边,把那封朝廷的嘉奖文书看了一遍,然后把它叠成一只纸船,轻轻放在水面上。
纸船顺着水流漂走了,越漂越远,最后消失在天边。
他苦笑了一下,蹲下来,用冰冷的河水洗了把脸。
“大侠,”他自言自语,“你是对的。我这个人,太重情义,太容易相信人。”
但他不知道的是,江湖上的人没有忘记他。
那些跟着他打过仗的士兵没有忘记他。他们在茶余饭后跟家人说起那个神机妙算的军师,说他如何用三百人活捉敌军统帅,说他如何在山间小道上神出鬼没,说他如何用一堆不起眼的小动作把三万大军玩得团团转。
说书人把这些故事编成了段子,在茶楼酒肆里传唱。故事越传越神,越传越玄乎。有人说林盟主会撒豆成兵,有人说林盟主能呼风唤雨,有人说林盟主其实是诸葛孔明转世。
一个传说,就这样在口口相传中被塑造了出来。
而传说中那个人,正一个人走在南归的路上。
郭大侠得到消息的时候,林盟主已经走了很远。
他骑着马追了两天两夜,终于在一座小镇上追上了林盟主。那天正下着雨,林盟主坐在一家小客栈的门槛上,浑身湿透了,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乞丐。
郭大侠翻身下马,在他身边坐下。
两个人并肩坐在门槛上,看着屋檐外的雨帘,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郭大侠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,递给林盟主。
“还是劣酒,”郭大侠说,“你将就喝。”
林盟主接过来,灌了一口。酒又辣又涩,呛得他咳嗽起来,咳着咳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他不知道那是酒辣的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郭大侠没有看他,只是望着雨幕,慢慢地说:“盟主,你听我一句。这世上有些人值得你掏心掏肺,有些人不值得。赵铁山那种人,不值得你为他难过。”
林盟主擦了擦眼睛,声音沙哑:“我不是为他难过。我是为我自己的蠢难过。你早就跟我说了,我偏不信。”
“吃一堑长一智,”郭大侠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不摔跟头,怎么长记性?”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雨渐渐小了,天边透出一丝微光。
林盟主忽然说:“大侠,我想一个人待一阵子。”
郭大侠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“多久”,也没有问“去哪”,只是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“四年,”林盟主说,“四年之后,我会回来。”
郭大侠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泥,把手伸给林盟主。
林盟主握住他的手,借力站了起来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,都很用力。
郭大侠翻身上马,临走前回头看了林盟主一眼:“四年后见。”
“四年后见。”
马蹄声响起,郭大侠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雾中。
林盟主站在客栈门口,目送他离去。
然后他也转身,走向了相反的方向。
四年。
四年能改变很多东西。
郭大侠回到神龙会后,也渐渐淡出了江湖。他把神龙会的事务交给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打理,自己搬到了一个小山村里,过起了种田养鸡的平淡日子。
有人问他为什么,他笑笑说:“天下第一当久了,腻了。换个活法。”
但真正的原因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他累了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这些年他看着江湖上的人来人往,看着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人为了利益反目成仇,看着那些曾经信誓旦旦的人转眼间就变了嘴脸。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,所以他选择退一步。
退一步,海阔天空。
他在小山村里住了下来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他教村里的孩子们认字,帮邻居修房子,偶尔有江湖上的朋友来访,他就杀鸡摆酒,谈天说地。
他的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。
但他偶尔会想起林盟主。
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,过得怎么样。
四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一千四百多个日夜,就这样过去了。
第四年的秋天,林盟主回来了。
他回来的时候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他一个人走在临安城的街道上,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衫,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读书人。
但他的眼神变了。
四年前,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锐利的光芒,像一把刚出鞘的剑。而现在,那光芒还在,但多了一层沉淀下来的厚重,像一把被岁月打磨过的古剑,锋芒内敛,却更加慑人。
没有人认出他。
他在临安城住下来,开始悄悄地招兵买马。
他先找的是当年那些跟着他打过仗的老兵。这些人散落在各地,有的回了老家种田,有的在码头扛活,有的沦为了乞丐。林盟主一个一个地去找他们,跟他们喝酒,跟他们聊天,跟他们说:“我要重新开始了,你们跟不跟我?”
那些人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盟主,我们等你很久了。”
消息像涟漪一样,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。
越来越多的人找上门来。有些是听说了林盟主传说的年轻人,他们从小听着林盟主的故事长大,对这个名字有着近乎狂热的崇拜。有些是慕名而来的江湖中人,他们想亲眼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军师到底有多神。有些是走投无路的难民,他们听说林盟主回来了,觉得终于有了一条活路。
人越聚越多。
林盟主需要一个组织来容纳这些人。他仿照当年赵铁山义军的架构,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体系。他设立了“盟主府”,下设若干“堂口”,每个堂口有堂主、副堂主、执事等职衔。他制定了详细的规章制度,明确了每个人的职责和权限。
一切都井井有条。
只有一个细节,让一些人心生疑虑。
入会要交钱。
四十两银子。
林盟主的解释是:组织要运转,要租场地、买兵器、养马匹、采购粮食药材,这些都需要钱。他一个人拿不出这么多钱,所以需要大家一起分担。
四十两银子,对于有钱人来说不算什么。但对于那些真正从底层来的、口袋里叮当响的穷苦人来说,这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有人犹豫了,但更多的人还是交了这个钱。因为他们信林盟主,信那个传说,信那个用三百人活捉敌军统帅的神人。
交了钱的人,成了盟会最忠诚的信徒。他们逢人便说盟会的好,说林盟主如何如何英明,说盟会的前途如何如何光明。他们不允许任何人说盟会的不是,谁说了,谁就是他们的敌人。
盟会的声势越来越大,但质疑的声音也越来越多。
有人说林盟主变了,不再是当年那个为国为民的军师了。有人说林盟主这是在借机敛财,是把抗金的大义变成了生意。有人说四十两银子是一个门槛,把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挡在了门外。
争论越来越激烈。
就在这场争论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。
那天,临安城里的盟会总舵前人山人海,都是来交钱入会的人。队伍排了三条街,有的人天没亮就来排队了,站得腿都麻了,但脸上依然带着兴奋的笑容。
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排在队伍中间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一层一层地打开,里面是碎银子、铜钱,还有一些显然是借来的钱。他把布包捧在手心里,像捧着一颗心脏。
“够……够了吗?”他问前面的执事。
执事数了数,面无表情地说:“还差八两。”
老人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他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:“求求您,让我进去吧,我可以干活还,什么都行……”
执事不耐烦地挥手:“规矩就是规矩,四十两,一两不能少。下一个。”
老人被推到一边,蹲在墙角,抱着那个空了的布包,无声地哭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候,一只手伸过来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老人家,别哭了。”
老人抬起头,泪眼朦胧中,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壮汉蹲在他面前。这壮汉虎背熊腰,面容粗犷,但眼睛温和得像一汪春水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老人抹着眼泪问。
壮汉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转过身,面朝盟会总舵的大门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林盟主——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总舵的门开了。
林盟主走了出来。
四年不见,他比从前瘦了些,但精神很好,一身锦袍衬得他威风凛凛。他看到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壮汉,眼神猛地一颤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
“大侠,”他拱了拱手,声音平稳,“好久不见。”
郭大侠没有还礼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扎根大地的老树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“盟主,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,“咱们当年在破庙里分饼子的时候,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。那时候咱们穷,但咱们从来没想过要收穷人的银子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在听。
“你如今要招兵买马,要做什么大事,我没话说。可你收这四十两银子——”郭大侠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,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那个蹲在墙角哭泣的老人,“是把那些真正想跟你的人,挡在了门外。”
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盟主,你看看他,”郭大侠指着那个老人,眼眶红了,“他这把年纪了,还要跪下来求你,就为了跟你干。他的钱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,是从地里刨出来的,是借遍了亲戚邻居凑出来的。你收了他的钱,你的心不会痛吗?”
林盟主没有说话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“当年你被赵铁山背叛的时候,是谁收留的你?是你自己!”郭大侠的声音越来越大,但里面的哽咽也越来越明显,“你在雨里走了几天几夜,你坐在客栈门槛上哭,你跟我说你信错了人。那时候我告诉你,有些人不值得你掏心掏肺。可是盟主,你今天做的事,跟赵铁山有什么区别?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扎进了林盟主的心口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人群骚动起来。有人小声议论,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有人愤怒地瞪着郭大侠,也有人低下了头。
“我知道你会说,盟会要运转,要花钱,”郭大侠继续说,声音忽然轻了下来,轻得像是自言自语,“可是盟主啊,咱们当年七八个人也能行侠仗义,如今几千人反倒离了银子就不行了?到底是你在带着人走,还是银子在带着你走?”
他停了一下,深深地看了林盟主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老朋友的情谊,有恨铁不成钢的痛心,有一种说不清的失望。
“盟主,”他说,“你变了。”
最后这三个字,轻得像一片落叶,却重得像一座山。
郭大侠转过身,走到那个老人身边,弯下腰,把老人扶了起来。他把自己腰间的一个钱袋解下来,塞进老人手里。
“老人家,这钱你拿着,回家好好过日子。这盟会,不进也罢。”
然后他直起腰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他走过人群,走过长街,走过临安城的城门。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把笔直的剑,刺进了每一个看见他的人的心里。
林盟主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
他的眼睛红了。
但他没有追上去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
那个老人抱着郭大侠给的钱袋,站在夕阳里,老泪纵横。
而林盟主,转过身,走回了总舵的大门。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那天晚上,临安城里下了一场雨。
郭大侠坐在城外一座破庙的门槛上,望着屋檐外的雨帘,一个人喝着酒。
还是劣酒。
他喝了一口,辣得直咧嘴。
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雨天,也是这样一个破庙,一个瘦削的青年接过他的酒壶,灌了一口,辣得直咧嘴,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——
“行,我等着。”
等着喝他请的最好的酒。
郭大侠仰起头,把壶里剩下的酒一口气灌完,然后把酒壶往地上一扔。
“盟主,”他在雨声中自言自语,“我等你请我喝酒。”
雨越下越大,打在地上,溅起一朵朵水花。
破庙里没有别人,只有风声、雨声,和一个老朋友的叹息。
从那天起,江湖上分成了三股力量。
郭大侠的神龙会,依然秉持着不收一分钱的规矩,行侠仗义,济困扶危。人数不多,但每一个成员都是真心实意地做事,每一个铜板都花在了刀刃上。
林盟主的盟会,依然庞大,依然有钱有势。但郭大侠的那番话像一根刺,扎在了很多人的心里。入会的人数下降了,但那些铁杆信徒反而更加疯狂地维护盟会,仿佛他们不是在维护盟主,而是在维护自己那四十两银子的价值。
而在两者之外,还有第三种人。
散人。
他们不加入任何组织,不依附任何势力。他们觉得,行侠仗义是个人的事,不需要交钱,也不需要听谁号令。他们各走各的路,各做各的事,像天上的星星,每一颗都在发着自己的光。
江湖还是那个江湖。
但有些东西,再也回不去了。
郭大侠继续种他的田,林盟主继续经营他的盟会。两个人同在一座城,却像隔了千山万水。
只是偶尔,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郭大侠会想起那个雨夜,那个门槛,那半壶劣酒。
他会想,如果当初他再劝得用力一点,结果会不会不一样?
但他也知道,答案不重要了。
路是自己选的。
每个人都得为自己选的路负责。
而在北方,铁蹄声正隆隆作响,越来越近。
那是所有人都无法逃避的考验。
当那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,这两股力量是各自为战,还是放下成见联手抗敌?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但风,已经从北方吹来了。
吹得人心里发凉。#创作者#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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